雲門舞集,由林懷民成立於1973年的春季,二十九年來於台灣各地的大小演出,寫下了一篇篇當代台灣的現代舞表演藝術之人文記錄,且更為台灣藝術人文於國際舞台立下輝煌成就。然而空間與建築的存在本質就在於提供人一些實存的生活場景,而舞蹈亦是藉由肢體語言與舞台場景來陳述出心靈藝術的語言,兩者均反映著生活也隱喻著不同的人文主題。對於一個集雲門創辦人及藝術總監的林懷民來說,一件件的表演藝術創作佔據了他大部分的生命,舞台、基金會幾乎成為了他主要的生活空間,對於如此忙碌的藝術工作者,一個屬於自己的居家生活空間,林懷民笑著起談起早期時,他住在台北市健康路眷村後面搭出來的違章建築時那段日子,一直到現在他從沒去想過一個屬於他的居住環境應該擁有如何的舒適程度,在當時對他而言能夠足以擁有一處供他工作的場所就是件讓他感到滿足的事了,而如今可以擁有一處如此適居的處所更讓他倍感幸福。對於林懷民來說,生活就是一份簡單與自在,對於家居空間他反而很擔心過多的裝飾與型式創作,這會讓他無法很自在地於這空間生活。對於簡樸的林懷民來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有一個自己的房子,因為以我的工作收入似乎不可能有一個房子』。在林懷民的價值觀,他認為並不想在充滿希望的年輕時期,就把一份生命理想無形中埋沒於房屋貸款的深淵中,有時他也跟年輕的舞者聊著這樣的觀點:『我們的工作是很辛苦,你想要的是遲早是會有的,只是會比別人來的慢很多,但你要思考的是你到底想要先達成的什麼?是房子還是舞蹈』?
林懷民談起他與李慧秋一起規劃他人生中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自宅的那段回憶:『當時李慧秋說一個藝術家住在這樣的一個房子實在十分不合適,所以他決定把我家內部全拆了然後重新規劃,當時我告訴他我很怕一般設計師所設計的那些東西,那種一切都具有所謂設計觀的物品充滿了我的家居空間時,到了完成之後我可能都不敢進去使用』,對於林懷民來說,簡單的環境才可以讓生活變的自在,他對於自宅空間的理解就是一種非設計語言的〝簡約〞,『因為我喜歡〝空〞間,空間…就是一種空的感覺。在排練的地方與在舞台上,我每天面對的都是那種大與空的地方,我似乎已經習慣於那種大尺度跟空曠的空間感;另一方面,在工作上常常都是需面對20幾個人來跟我一起工作,當離開了那種高張力的工作環境後,我會希望在回家後就是擁有〝空〞的感覺,可以在回到一個休息的場所時,身心均得到一種沈澱與寧靜』。外部的河岸景觀很自然地成為了林懷民自宅的主題,這些屬於自然的變化跟隨著季節變化而有著不同的面貌,而透過大型開口而很自然地被延伸至室內,於是這些景緻也很自然地成為一份裝飾主題,同時也因這塊〝空虛〞的空間因包容著這份裝飾,而更成為這座自宅空間的主要形式主題。外部的氣候、光影、聲音及四季的變化,直接與間接地表達著這個空間的表情變化。『這房子離淡水河很近,從我家到河邊的步行距離大約一分鐘』,對於林懷民來說這塊河岸環境也是他家居生活的另一個延伸空間。
由於這個家居空間是林懷民一個人的生活空間,所以沒有一般家居空間的複雜需求,『家居空間對於我來說只是一個休息的地方,還要加上一個可以煮冷凍水餃的廚房,我在這空間中的主要活動可能就只是坐在那邊看DVD或VCD,這也是我在家工作的一部份,或許我就坐在那將帶子倒來倒去,但對我來說那是一種閱讀或是一種思考,而不是一般人看電視的那種消遣或娛樂。所以電視變成我的課本。所以我會希望擁有一個解析度高的機器,可以更清楚去瞭解舞者的每一個細節,畢竟每一部舞蹈上了舞台後,一切都將會被放大100倍的解析度』。所以在後來他與設計師溝通的結果,空間中幾乎沒有用門來做區隔,他的臥室就以一個布簾來作為象徵性的遮蔽,所有的空間中只有入口及廁所各一個門,『事實上連廁所的門對我來說也不是那麼需要,但是我想到的是來訪的客人一定會需要這個門』,林懷民形容著他對於一個開放性空間的渴望。於是這個家居空間就是個簡單的大空間。林懷民喜歡看書,於是李慧秋將書架依著牆壁陳列於他的生活空間之中,這樣可以將書很自然地拉近他的生活軌跡之中。存在於櫃牆內的這個大空間就是地板,這地板區域也就是林懷民主要的生活空間,『別人以為我在家裡還在跳舞其實並沒有,甚至在我的居室裡連一張舞蹈照片都沒有掛』。這就是屬於林懷民的〝簡約〞空間,因為簡約所以保持一份虛空,而因為這份虛空所以可以擁有更廣度的包容,這份包容不僅將外部的景觀與室內空間融合為一體,同時也因為這樣的包容性而帶給林懷民更自在與更廣域的創作思考:『在這簡單的空間中給於我很多創作的靈感,所以在後期我所編的舞也開始跟以前都不一樣,像前一陣子1994年的〝流浪者之歌〞,一直到後來1998年的〝水月〞,這些東西都跟我家前面的那條河是有關的,我的窗戶很大所以坐在房間裡就可以看見河,坐在窗台看那條河就是一件很高興的事』。『我覺得在我的家居空間中沒有什麼是絕對重要的,所以沒有什麼裝飾擺設,我告訴設計師說我需要的就是一處大的開放空間,因此在初期時就把一些牆都拿掉了。我在家裡時就把天窗、後窗都打開,甚至連冬天時窗子也都是打開的,我希望在這空間裡空氣都是四通八達地流進我的屋內。所以大與空的活動空間及空氣對我來講是十分重要的』。
在談到建築藝術與舞蹈藝術時,林懷民思考著這兩者之間的存在性意義,他認為:『建築藝術往往是可以以其實存的形體而永恆存在,而舞蹈表演藝術或許就跟空氣一樣,這個動作做完了可能就不見了,它發生過了可能就什麼也不會留下,感覺是有一點虛無,或許也因為這份存在將是那麼短暫,所以也像是生命一般地令人回味與珍惜,這也是它也更加動人之處。我只覺得我比較幸運的是我是一個舞蹈的創作者,我感到幸運的是我的舞蹈可以在台灣鄉下地方演出也可以到國外演出,然而受到的反應卻都是一樣的,這或許可以說我學舞蹈的所以我比較幸運,舞蹈就像空氣一樣很快的消失,也就像一個傳說一樣,可以留下一份記憶而不著痕跡,不像建築,他存在的時間是長遠的,即使一個很醜的房子,他也會在那裡存在一二十年甚至更久,所以沒有什麼是好的或是什麼是不好的』。對於建築藝術最讓林懷民感動的是王大閎先生的建築創作:『像國父紀念館,整個建築量體以建築形式的符號延伸出一種民族的語言,就是傳統建築的一種延伸與變形,這讓我感覺得很棒』。而對於近些年來隨著經濟進步而陸續產生的許多建築,林懷民對於這塊土地上的建築藝術成果是感到失落的:『在一段很長的時間中我們一直覺得沒有什麼是可以被認可的建築』,林懷民以他的觀點分析了現在建築界的一些問題:『我發覺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業主的聲音常常都太大了』,業主的利益往往是主導著設計專業者的腳步,政治、商業等機制往往凌駕於設計專業與藝術範疇之上。另一個就是設計者本身對於一份文化的認知與堅持:『21世紀的主流就是所謂全球化的過程,我們必須思考自己的語言是什麼?一種足以代表自己的精神是什麼』?林懷民認為這些主題都應該是一個具有時代理想的設計創作者,應該去面對與思考的問題,他認為只是一昧地盲從或是強調21世紀的現代標語,而不願去深思自我創作與時代意義的本質,或者可能為了保持你的特色,於是乾脆就抄襲了幾個符號在一起,以表面去掩蓋內在的虛無,於是一份反映時代的設計特質可能就因此消失不見了,然而我們一定要跟的流行的符號走嗎?我不知道能不能跟著流行符號走而找出他原來最重要的東西。林懷民也以其創作領域說出他的看法:『當我在看舞蹈藝術時,我們也長觀摩許多歐美作品且受到那些作品的影響,但我們是以回到它這個作品的時代背景去觀察與體會其內涵,但是那個時代跟我這個時代畢竟還是兩件事情』。對於存在於都市的這些建築語彙,林懷民感慨地說出他對於台灣建築過於標題式的觀點:『在過去一段時期我們講的是復國神州,那典型的代表可能就是兩廳院跟圓山飯店;再後來一段時期講的就是歐美風潮,如今我已經不知道什麼叫本土化建築』!其實林懷民對於建築之於都市最大的期望僅是一份本質的回歸:『我想我們有一個可以做的更好的事,就是如何使生活環境變得更便利舒適,我希望我們走在台北的街上或騎樓上可以不會跌倒,對於服務殘障者的無障礙設施是否可以做的更為完整, 行人怎麼走或是輪椅怎麼走都可以得到最大的方便,所以我希望在建築的層面上面特別是公共的建築,我一個很簡單的願望就是可以擁有一份簡單的生活關懷』。
對於以藝術與人文的觀點談到創作與文化的問題,林懷民認為:『文化信心是影響著每一個藝術家的創造,每一個藝術家都必須了解自己的文化,有了文化自信心以後業主的問題或許都是其次。但如果你只是一昧地希望賺錢,你可能就只好聽業主的話並投其所好的,無所不用的將業主想要的形式或要求給他,如果你為了養一個工作室你可能必須考慮到經濟問題,或許這對於一些藝術工作者來說都是人之常情,然而對於我們講的地域人文不也就是集合這些藝術工作者的創作嗎』?林懷民認為目前對於創作者最大的問題就是對自己文化的自信心不足與迷失,而這個文化自信心的問題反映在海峽兩岸的建築創作層面都是頗為缺乏的,像大陸的很多建築特別是在上海這個城市,我們常看到的是很多受到歐美形式影響下所產生出來的建築,然而會有這樣的結果,不外乎是讓過多的國外的建築家來做這些事情,同時也是自我對於一份地域人文的迷失。林懷民以表演藝術的觀點來說明這樣的問題:『像舞蹈方面我一直在碰觸各式各樣的問題,有很多時候我也在思考著一個藝術家是否該超脫這個時代環境,而獨立走出他的一個東西?很多時候大家似乎都容易對所有藝術工作者充滿這樣的一個期待,但這對於舞蹈藝術的工作者來說好像很難,我想若在建築藝術的領域應該是更難的一件事,舞蹈可以慢慢跳慢慢去調整你的腳步,建築藝術則有〝用〞的須求,因此必須有業主或投資者的許多主觀理性需求,基本上我覺得比較幸運的事情是:買票的觀眾跟建築的業主比較起來好像沒有那麼嚴重,觀眾可以選擇要看或是不看,因此舞蹈可是用買票來客觀決定』。林懷民深切地認為一個藝術家應該能勇於跳脫他的時代與環境背景,而做出大家都可以佩服且足以影響這個時代與未來方向的東西,而不在是一昧地討論與迷失於時代意義的追尋。
舞蹈相對於建築,林懷民覺得舞蹈是件很純粹的感性創作:『我編舞並不是一定有什麼強烈的意念要表達,編舞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冒險的過程,因為我不知道後面將發生什麼,可能我就是一個感覺,我由那個感覺出發一直往下走…,我好像有這樣的意念,但是我不會先有一套劇本然後去刻意要這樣或這樣,從頭至尾我就是由一個感覺出發逐漸吸引我往下走,因為那就是一段冒險的過程』。建築之所可以成為一種藝術,其主要的內涵就在藉由一種量體的實存,去表達出創作者對於所處環境意涵的詮釋,這份詮釋並不僅是就是建築本身,而是含括了廣域的各式人文,這些人文是以建築形式語言,來與人視覺感官的互動出這個藝術內涵。這是建築藝術與舞蹈藝術頗為接近的一個層面,『舞蹈沒有這樣的一個必須界定的範圍與規定,建築不是用來說一個故事也不是用來陳述一些情感,也不迫切著需要一些人來看』,林懷民對於建築與舞蹈的這份同質性,他以表演藝術的角度來思考這樣的問題,『可以讓一個人願意專注地看是因為這些東西讓他覺得有趣…,所以我常常哄一些小孩來看我新編出來的舞,那些小孩子可能只有五六歲,他們如果從頭到尾在那邊很安靜看的話,那可能表示著這個舞是有趣的,否則他可能就不耐煩的走開了,通常小孩覺得有趣大人也會覺得有趣,因為小孩子沒有那麼複雜,大人通常建立很多障礙讓自己去弄得很辛苦』。藝術是藉由動態或靜態的實體來節由視覺而與心靈互動的過程,然而這段過程其實就是一種學習的經驗,林懷民也由他於舞蹈藝術的學習過程,來看兩者間於藝術層面上的同質觀點:『當初我選擇這條路時並不是因為我很懂,我想也沒有人一開始就是懂的,『懂』是從學習的過程來的,不管是對建築的語彙或是舞蹈的語言其實都是經由學習過程而來的,這點我想舞蹈與建築是一樣的,建築可以來來回回的反覆在那邊觀察,而舞蹈可能在一段表演後就過去了。也有很多研究者會把一段舞蹈表演反覆地看很多次,而藉由每次的不同感受去理解這份藝術的內涵,甚至看到可以很老練把視覺的敏感度訓練出來,於是他才能逐漸擁有更深層的觀察與思考。同樣的道理,我想一個讓人開心或是不開心的建築,其實連小孩子走進去都可以有著清楚的感覺』。而由建築尺度談到與人的生活有著更親密尺度的室內空間,林懷民總是對一些過於強調現代的空間形式有種冷漠的感覺:『我常常看到一些室內設計的形式,有時一個家居空間就像個美術館的小廳般,嚴肅的總給人是冷冷的感覺,這樣的空間通常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在由個人屬性的家居空間談到公共屬性的空間,林懷民也對於他常表演的一些場所也有著相同的看法:『如國家劇院,其建築外觀雖然是個紫禁城的造型,但是裡面卻是歐式的歌劇院,我自己都花很長的時間去適應這樣的空間環境,空間中用了很多大理石的地板,在我的感覺中這樣冰冷的感覺不常會是我們日常生活的經驗,也如水晶燈、紅地毯的這種具華麗感的材質總讓我感到很不自在,我曾經觀察每次在國家劇院的兩廳院演出時,只要到中場休息的時候大家都到外面去了,或許這個場所就是給大家一種嚴肅的感覺而害怕做錯一點事。所以這個建築從外觀到內容,以我的表演藝術觀點來說是應算是欺負人的,建造出這樣的一個藝術表演的殿堂總讓人感覺藝術與人的距離既不親密也不自在。所以建築藝術是多麼偉大或重要,都應該可以去融入藝術、生活而不要做一些很嚴肅的事來嚇人』。
『在八十年代台灣那時候非常有錢,我們卻沒有催生出一個非常有特色的世界級的建築』。這是林懷民對於台灣於建築成就上的感觸。對於這個提供他生活的這座城市,林懷民也由一個市民的觀點談出他對於台北的一些生活經驗:『我覺得我們的捷運站是好的,我們的捷運站設計的觀點都還不錯,是讓我覺得還蠻開心的一個場所經驗,一個乾乾淨淨的場所帶著一份進步的現代感,由建築至使用者都在一個約定的機制下表現出一種秩序』。公共建築與公共藝術的一個共同特質就在於公共性的表達,若以這份〝公共〞的內容本質,去觀察一些存在於都市據點的許多公共藝術,其公共屬性與藝術本質往往是被分開討論的,在目前的文化管理機制下,少數人的價值觀決定了多數人的環境視覺權力,這樣的現象也讓林懷民覺得無論是這些藝術或對於生活其周邊的人來說都是孤獨的:『我比較不喜歡的就是我們現在一直在討論的公共藝術,很多時候這些公共藝術使我覺得很害怕,使我覺得我很沒有學問也使我覺得有壓力,因為這裡面沒有融入太多市民生活,那些公共藝術跟市民生活並不大聯結在一起,藝術本身想講的東西太多。我今天忙了一天到由街道至捷運站不是匆匆忙忙趕著上班,就是下了班後很疲憊地想要回家,而那些公共藝術卻連一點點的安慰給我都沒有』。談到台灣的公共藝術林懷民感覺在數量上似乎有些氾濫:『以台北市來講我覺得這些公共藝術常令人怵目驚心,有時我們在敦化南北路走一回,會不會覺得我們這個環境似乎被置入過多的藝術,當然這裡面也有一些是不錯的作品,但是大部分就讓人覺得擺飾的很不洽當,很多時候在我的感覺上明明就應該是這樣的事但是又怎會變成那樣』。
舞蹈存在於表演藝術舞台之中,而以肢體語言傳達著一份人文內容;空間、建築藝術存在於人的生活,創作者以實虛相合的量體來傳達另一種形式的人文關懷。然而藝術的本質就在一份人文的表達與紀錄,在藝術的範疇中一直都是以各形各色的方式來陳述著人文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