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自90年代起,為配合社區總體營造的政策方向,開始推動各地區的文化轉型。在策略上,便是將巡迴各地的大規模表演活動,逐步轉變為社區性的「文化產業」發展,並透過與世界文化的接軌,催使地方文化打破區域性的藩籬,向國際舞台伸出觸手。
宜蘭的童玩節便是在這樣的政策概念下,藉由國際性之小型展演活動,邀約各國團體的協力表演,成為地方之節慶式的藝術活動。在實質意義上,是藉由以各式藝術來重新定義當代的節慶文化意涵,並活化地方觀光產業與藝文環境的推展,並藉由振興地方經濟的利多誘因下,進而凝聚在地人文並強化地方價值認同。十一年前文建會所推動的「縣市小型展演計畫」為童玩節奠下根基,在兼顧文化與環保的考量下,宜蘭縣於近年來致力開發出地方文化特質,並揉合著振興地域產業的訴求,而逐漸發展出具在地性之觀光產業—「宜蘭國際童玩藝術節」。經由十一年來的經驗累積,至今已成為台灣發展地方文化產業中最具指標性的案例。
隨著新文化概念的生成,宜蘭更藉由冬山河這成功的地景環境為場域,開始以能更親近生活價值的童玩藝術,來發展有「無煙囪工業」之稱的觀光產業。這個以童玩為主題所發展出的觀光產業,帶動著傳統在地文化,企圖以強勢的觀光行銷,來活絡長期以來在傳統農漁產業下的經濟問題,長遠上更期望藉由藝術活動進而提升宜蘭於國際間的能見度。
在依山臨海而呈帶狀發展的地理條件下,長久以來,農漁業始終是宜蘭縣產業發展主軸。宜蘭,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與低密度的城鄉環境,經過對於工業與環境間在需求上的矛盾,以及未來環境願景的通盤檢討後,宜蘭自二十年前起,便開始有以一百萬人口為服務上限的都市計劃藍圖,同時也期望藉由更具前瞻性的設計創意思維,以現代美學的觀點,來引發符合當代價值的新城鄉風貌概念。
冬山河,便是在這樣的政策訴求下,琢磨十年而陸續竣工。河川整治工程的完成,不啻解決冬山河長久以來的洪氾問題,更藉由新地景概念的植入,持續引發宜蘭的建築環境產生諸多革命性的設計思維,於是,公部門對於公眾環境的品質要求,再加上其後「宜蘭厝」運動的催化,吸引了其他縣市的優秀建築設計師參與甚至長期進駐,這樣的現象也曾經在建築界引領出一種良性的文化效應。
一直以來,宜蘭國際童玩節的賣點,始終是以“水”為中心的活動主題,於是不僅設置了各式極富巧思的水景遊具,來提供動態遊戲的場域,往年也在冬山河畔,提供可供入內觀賞的靜態藝術遊具,這些遊具裝置,不僅在型態上具一定程度的藝術視覺性,且維持著與群眾互動的機制。
冬山河畔的地景藝術除延續昔日營建過程的公眾參與特質外,同時也影響著因配合活動的需求,所因應而生的臨時性建築構成型態。這些臨時性建築可以是陸地或是水上的遊具建築,也可能是為展演空間。其物用價值上也有如房地產業銷售中心的建築體一般,冀望在短暫的生命週期上,盡可能以設計風格的特殊性,來強化觀光活動的硬體強度。就環境與建築構成的觀點而論,童玩節也曾經成就出許多有趣的臨時性建築,這些建築融入以藝術為觀點的環境美學之中,並善用可快速拆裝的鋼鐵、竹木作為主材料,甚至採用可克服大跨距的桁架、膜構造,以滿足著藝術展演活動對於空間的需求。這些建築因其可拆裝回收與順應自然環境的特質,無形中也詮釋了些許綠色設計、地景建築美學的新概念。
然而,曾經新穎有趣的建築創意,能否能隨著文化創意的經驗累積,而在年度週期的輪轉下,提出更為成熟的設計論述,抑或僅狹義於一時的活動臨時性及重複使用的功能性?且這些廣域的創作與設計行為,對於生活環境中的常態性建築與城市景觀,是否具備指標性意涵?或僅在於單一的活動場域提供而已?
童玩節歷經多年的發展,創意似逐漸顯露疲態,藝術地景大量消失、地景建築的功能亦已窄化為遊樂園場域。創意僅滿足觀光的需求;“臨時性”的特質僅在方便設施的遷移性與拆換裝卸性;水域成為滿足消費文化的場域,在強力的商業機制下,單純的遊戲、飲食及各式服務性消費,耗用了城鄉交通資源與自然環境資源,且更於無形中消費掉了原有文化創意的本質。
「消費主義」,這樣屬於晚期資本主義的論述,原在論述付出經濟等值物件與獲取所需物品之間的供需平衡活動交易行為的本質。但綜觀近年來台灣各地持續推動的“新文化交易”現象,這些因應而生的新「消費文化」,分別建構在“有形”的文化活動空間,及“無形”的交通、自然環境等資源,其內容則廣地涵括美學、知識、政治、在地環境資源等。這樣的新消費文化也常常藉由「文化產業」的概念,引發出一種“文化消費”價值。
「文化產業」,在近年來結合了“創意”的與產業行銷的概念,如火如荼地被各地方政府爭相列為文化觀光的重點政策,然而,許多文化創意產業在實質上,已變質成為一種對於環境予取予求的「文化工業」。遽增的交通運輸負荷、外來人潮帶動垃圾處理量的增加等等無形的負面因子,一再加快著生態與環境的破壞。然而,多數縣市常耽溺於活動成功的表象,卻漠視對於環境負面影響的相對策略;活動現場的破壞性,亦強烈地彰顯出生活“文化”與產業“文化”間的嚴重落差!節慶式觀光產業的熱絡,帶動著商業行為的大肆擴展,於是文化本質與商業間,更形成一種立場矛盾的共生關係。
近年來,台灣各地城市相繼仿效宜蘭童玩節等成功的模式,具在地特質的城市,不斷地以其文化來作為資源;在地特質較弱的地區亦無所不用其極地去開發“新文化”價值,來趕上這股文化行銷的風潮。表象上,似乎藉由藝術、在地文化資源,便足以編織出當代文化產業的內容主軸,地景與建築,也直接或間接地服務了這些觀光文化場域,短視地以有形的商業來活絡地方經濟,在無形中不斷去開發既有的環境資源,將使未來的環境特質與人文資源,逐漸在消費行為中耗盡,環境自然逐漸失去永續經營的條件,這樣的現象,放眼台灣卻已非個例。
「文化」的價值乃應孕生活智能而來,在文化創意產業的發展上,文化、觀光與經濟之間不應有所偏廢,以文化創意刺激產業發展的美意,應當建立於環境的永續經營之上,在「文化帶動觀光,觀光帶動地方經濟。」的原始理想下,台灣各地每年歡聲四起的文化節慶中,已然顯見了商業行為與文化本質的本末倒置。城市以觀光作為行銷手段並非不可行,需要去思考的是一種文化行銷,因為文化的珍貴而引發深度旅遊的價值,因為地域人文與環境的特質,而引發一種自發性的參與與體驗。換言之,城市需要的是一種“生產性”的文化再造活動,而非“消費性”的商業行銷行為。